这是一个春天,艳阳高照的春天,蒲公英在公园草坪上,摇头晃脑地撒娇,我却朦胧出秋夜繁星的嫩寒,恍忽着薄霜下秋菊的轻凉。

  我在公园小树林角落恬静的长椅上休闲,这里人少,清静。拉拉西皮二黄,哼哼东北民歌,消磨我药多饭少的霞暮。

  人,在可有可无或无足轻重的时光里,也就是一片羽毛。

  视野虚光里,一个人影走了过来,停住脚步,好长时间,静静地。我放下胡琴,打开水瓶……

  “师傅,什么胡琴,这么好听?”很小心的声音。

  我抬眼望去,一身碎花长裙,个头不高,圆脸,皱纹依稀,描摹着杏眼红唇,三分和善,七分怯懦。

  “师……师傅,刚才我听着,你……你会拉好多歌呀。”

  “你会吗?”我指指胡琴。

  “我倒是有一把二胡,拉不成调,我爱唱歌。我父亲拉得好,小时候,他一拉,我们就跟着唱。他出工了,我就偷着锯嘎两下,太难了……师傅拉得真好。哎呀,我说多了吧,师傅,你快喝水吧。”

  “坐,坐下聊吧。”我指指长椅。

  她走了过来,腿,蹒跚得厉害。

  “退休了?”我问。

  “哪有啊,师傅,俺家祖辈农民,进城了,没地种了,把我父亲留下的二胡拿来,寻思着学一学,这不,看看师傅怎么运弓……”她淘淘不绝,我喝了口水。

  “师傅,打扰你了吧?”

  “你说你说,你说得很好——进城几年了?”

  “三年多了,哎呀天,一百个不得劲儿呀,村里多好,出门就是菜园,辣椒茄子黄瓜,小鸡小鸭,小猫小狗,我还栽了沙果树,搭了葡萄架;这里可倒好,一迈步,楼梯磴,一出门,水泥地,邻居,防盗门锁着,憋也憋死我了;上公园吧,没个熟人,在村里,小鸡小鸭还能说说心里话呢,这可倒好,憋也憋死了……”

  “憋……憋?楼里就你自己住吗?”

  “我和孙子,俺俩。”

  “哦,陪读啊。”

  “不是,我给他做饭,毕业好几年了,没考上大学,一天到晚不着家,不知干些啥。”

  “老伴呢?”

  “哎——”她停了一下,凄惋地:“别提了,我怀着女儿的时候,他就走了,”抹起了眼泪,“扔下我们娘仨,他就忽鲁巴子走了……”

  “怎么走的?”

  “冬天,生产队打豆子,从老高老高的豆垛上摔下来,头着地……”她抽泣着。

  “哦哦,你自己把孩子拉扯大的?”

  “还能有谁呀?说起来,像唐僧取经一样,一步一个坎,家里家外,地里山上……有一回,我爬树砍干杈,把女儿拴在另一棵树下,转眼,孩子不见了,我脑袋嗡地一声,往坡下一看,她爬到小河边了,我的妈呀,一着急,我从树上掉下来,胯骨摔坏了……”她呜咽着。

  “我爬到坡下,把女儿拉出水。”

  “上山就不该带孩子呀。”

  “没办法啊,她哥上学,再没别人了。”

  “你把两个孩子都拉扯大了,不容易啊,有功。”

  “谢谢你,大哥(她突然改了称呼)这么多年了,都熬过去了。”她站起身,仔细整了整长裙,仔细拢了拢头发:“不说了,大哥,晌午歪了,我回去做饭了。”

  蹒跚着,走了几步,停下,回过头,满脸歉意:“大哥,对不起,耽误你拉胡琴了。”

  “不不不,这样的故事,我爱听,真人真事真感情,找还找不到呢。”

  “真的?”

  “真的,希望还能听到你的故事。”

  “谢谢了,大哥,好人哪,大哥。”

  第二天,艳阳高照,蹒跚着,她来了,一身长裙,七分怯懦,缓缓坐到长椅上:

  “大哥,又……又来听你拉胡琴了,又……又要影响你了。”

  “不会不会,巴不得有个听众呢。好像——好像昨天你说你爱唱歌?”

  “就爱唱歌,唱样板戏,我父亲拉弦,我唱小铁梅。”

  “那你唱个我听听吧。”

  “好!”她站起身,好像换了一个人,全无羞怯,整了整长裙,拢了拢头发,昂头挺胸,目视前方,摆出了手式:

  “听奶奶讲革命,英勇悲壮,却原来……”

  “唱得真不错,声音洪亮,有板有眼。”我说。

  她羞怯地笑了笑:“你猜,我最忠实的听众是谁?”

  “谁?”

  “我奶奶,吃完晚饭,她靠在行里卷上,叫我唱,一支,还要一支;躺被窝里,闭了灯,我们就叫她讲故事,她一肚子故事,我最爱听的,就是那个狐狸精。”

  “哪个狐狸精?”

  “说三十晚上,一个孤鲁杆子老汉,家里来了一个俊媳妇,也不说话,伸手就调馅,和面,揪筋儿,擀皮儿,包饺子,煮好了,端上桌。老人心里那个热乎啊,那个感动啊,那个过年的好滋味啊——好得不用说了,老汉拿出两双筷子,一转身,俊媳妇没了。”

  “哦哦,很暖心的故事啊。”

  “一年又一年,年年三十晚上,俊媳妇都准时来,不说话,剁馅和面包饺子,端上桌,人没了,老汉又感动,又惋惜,说:‘你倒吃个饺子再走啊’,满眼热泪,总算又有了一次温暖的年味了,她盼望这家里有年味。一年又一年,你猜叫谁给搅了?”

  “谁?”

  “一个老道,牛气熏天的老道,说:那是个狐狸精,吃人喝血,必须破了她的妖术。年关到了,俊媳妇没来,老汉找老道算账去了,说:

  ‘我说你这个老妖道,三百六十天,好不容易有人陪我过个年,她就是不说话,她就是个狐狸精,她也比你强,她能陪我过年,你管什么闲事?

  ‘都三十个三十晚上了,她要吃人喝血,也该把我吃三十次了吧,我今个还活得好好的,你个牛鼻子老道!你才个害人精!’”

  这故事让我很心酸,很同情那孤寡老人。

  又聊了几个明媚的艳阳天,她兴高彩烈,淘淘不绝,羞怯全无,仿佛换了一个人。

  “哎哎,师傅,我好像从来没这么舒心过,真的,从来没有。”有一次,她临走的时候说

  我也觉得,自己好像不再是羽毛。

  又一个艳阳的晌午歪,她懦怯地说:

  “师傅(不知为什么她又恢复了这个称呼)求求你帮个忙,行吗?”

  “行行,你说。”

  “我那把老二胡太老了,麻烦你给修理修理吧。”

  “好,这就去。”

  “明天吧,明天我来找你。”

  第二天半晌,我跟她到了家。那把老二胡实在老得不行,都散架了,我拆开来,先擦拭。她说:

  “师傅,你先修着,我去给你包饺子。”

  “哎呀,别麻烦了,我不在这吃饭……”

  “哪能呢,哪有干活不吃饭的道理,很快就能包好,面早和好了,馅也早调好了,你慢慢修。”她进了厨房。

  过了一会儿,门响了,进来一个小伙子,细高个,看了我一眼,径直走向长沙发,躺下,玩起了手机。

  她从厨房出来,两手是面:

  “哎呀,怎么不和客人打招呼呢,这是我请来的师傅,给我修二胡,你得叫爷爷。”又对我说“这是我孙子。”

  小伙子朝我敷衍地笑了笑,没起身。

  她包的饺子很好吃。

  胡琴,也组装好了。我感觉,自己不再是羽毛。

  第二天,春阳如旧,她来了,坐到长椅上,满脸愁容。

  “怎么了?”

  “他们叫我回村里住……”抹起了眼泪。

  “为什么?”

  “装修屋子,预备孙子结婚。”“哦哦……那……你女儿家呢?”

  “哎,别提了,过得太苦,两个孩子念书,都不省心;女婿喝大酒,喝了就拳打脚……”她急促抽泣起来:“我哭都没地方哭啊——

  “我死也不回去,村里人都走光了,连个邻居都没有,我又不能上山砍柴,屋里屋外担煤,我腿脚使不上劲儿,没个唠嗑的,憋也憋死了……”她抽泣着。

  “哎——哎……”我哀叹。

  “大哥(她又恢复了这个称呼)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请你修二胡吗?”

  我摇摇头。

  “就为请你吃顿饺子,感谢你,这么些年,就你把我当个人,仔仔细细,认认真真——听我说话。”

  她掏出手绢擦眼睛。

  “你真的不嫌我啰嗦,你的表情我能看出来,不假惺惺……

  “要不,我哭都没地方哭啊…..呜呜呜….. ”

   我浑身上下打了个寒战!

  作者简介

刘悦春老师

  黑龙江省虎林市乡土作者。发表过小说、童话、诗歌、散文、文艺论文、格律诗、歌词。诗歌获过全国民间文艺“颐和园杯”一等奖,相声和歌词获过黑龙江文联赛事创作二等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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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 绿色经济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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