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理好马车大厢板,天也黑了,收拾起锯子,铇子……背起工具袋往家走。
吴老倔,山窝村山窝大队铁杆贫农,个头不高,一顶补了又补,冬不冬夏不夏的无檐帽,五冬六夏,戴得油光崭亮,冬天狂风暴雪,就在帽子外面缠一条补丁摞补丁的黑布,很像戏台上范进中举。大冬天,家里孩子个个都等帽子戴。
吴老倔天生两手绝活,说话一激动,头上的帽子就不住地跳动,这就成了小年轻们爱看的把戏,时常逗他急眼,一急眼,老倔就开骂,一开骂,头上帽子就一蹦一蹦,小青年们就像看了杂耍一样,笑声不断。
吴老倔很少干地里庄稼活,他是木匠,队里扣个马车爬犁,砍个房架子,做个门窗扇,都是他的手艺。
他是队里有名的犟眼子,凡事好刨根问底,争个水落石出。
猫吃老鼠,是先吃头还是先吃尾?有说先吃头,有说先吃尾,他说:
“哪块儿得劲儿吃哪块,反正得吃到猫肚子里,不能吃到狗肚子里。”
于是,吃头吃尾的人都攻击他,他满脸涨红,狠狠摔下半截老卷烟,拿出另一手绝话——哧地,从牙缝剂出一杆唾沫,精准地落在对手脚尖前,大家哄堂大笑。
“怪了,黄瓜是绿的,为什么偏偏叫黄瓜?”有人说。
老倔道:“因为它开黄花。”
“窝瓜也开黄花,它怎么不叫黄瓜?”
“因为它是圆的,不是长的。”老倔说。
“豆角是长的,它怎么不叫黄角?”
老倔脸红脖子粗:“他妈的,黄瓜就是黄瓜!”帽子激烈地跳动,哧地。一杆唾沫,精准地落在对手脚尖前。一阵哄堂大笑。
回到家里,放下工具袋,刚进屋门,一顿扫帚疙瘩辟头盖脸,“你这死鬼,你这该打的……呜呜呜……”他老婆疯了似的。
他从外屋躲向灶间,豆秸火连到了灶外,他徒手把火抓进灶里,操起锅铲,插底翻动着一大锅苞米糊糊瓜菜粥——孩子多,粮不够吃,瓜菜代是常态——翻好粥,转过身,问老婆:
“你发什么疯?”
老婆抹着眼泪:“一下午,咱家那只母鸡就一个劲地打鸣,母鸡打鸣,我就知道要有丧门事,果不然,巧兰她妈把两只大公鸡退回来了……”
“为啥?”
“你惹了什么事?”
“我没惹事啊。”
“巧兰她妈说,你家摊上事了,闺女嫁到你家,以后怕没好日子过,说巧兰命也不好,就把彩礼退回来了……”
正在这时,民兵连长来了,一脚门里一脚门外,冷冷地说:
“吴老倔,吃完饭到队部去一趟,调查员有话跟你说。”说罢,转身就走。上次就是他,辩论黄瓜,被老倔吐沫砸在脚尖前,他认为这是晦气,心里忌恨。
调查员是公社派下来蹲点的干部,三十多岁,刚从县里“阶级斗争新动向学习班”回来,急着提干。
吃完瓜菜粥,老倔摸黑来到大队部,办公室里有点儿冷,柴炉子不旺。调查员崭新的黄棉袄,正襟危坐。他旁边,是德高望重的老支书,趴在办公桌上抽烟袋锅,他一向大事化小,小事化了。调查员口气阴冷:
“听说你是闯关东来的?”
老倔坐在门边一个小矮凳上,闷头抽老卷烟,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,他对调查员没有好印象。
“听说你给河南岸旺河村大地主当过长工?”
“嗯。”没抬头。
“听说你老婆从辽宁来到旺河村的时候,地主派马车去河北岸迎接她的?还给了你一斗小米?”
老倔抬起头,诧异地看向调查员:“是啊。”
“你给地主当长工,本来苦大仇深,铁杆贫农,可是,你给地主当了走狗!”
老倔大吃一惊,大声道:“我怎么走狗了?”帽子在头上跳了两跳。
“你不给地主死心塌地卖命,他能对你那么好?”
老倔急了:“我给谁干活都实实在在,给日本鬼子食堂挑水,从来都是满桶,不作奸,不耍滑,实实在在!日本鬼子夸我大大的良民。”帽子跳了几跳。
“什么,你还给日本鬼子挑过水?”
“挑过。”正义凛然。
“现在看来,你的问题很严重!”语气冰冷,还有一点儿窃喜:“看来,你不光是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,还给日本鬼子当汉奸,问题很严重!”转头对老支书说:
“这样吧,明天晚上开社员大会,要他彻底交待罪行,再动员广大社员群众揭发批判。”
老支书大感意外,皱了皱眉,神色复杂。巧兰妈的信息,就是他传去的,他两家是族亲。
第二天晚上,大队会议室里坐得黑压压一片,烟火闪烁,烟雾窿洞。
主席台上,坐着调查员,老支书,还有民兵连长。连长脸上喜气洋溢;老支书满脸忧郁。吴老倔站在主席台一侧。
调查员宣布开会目的和会序,首先是吴老倔坦白交待:一,为地主干了哪些坏事?二,给日本鬼子送了什么情报?然后再社员揭发。
吴老倔一言不发。
调查员交待政策:坦白从宽,抗拒从严,顽固不化,死路一条。
吴老倔怒不可遏,大声喊:“我说……”帽子跳了两跳,台下哄堂大笑。
“我要说的是。我扛活的地主姓汪,汪大老头,是个好人,他对长工不打不骂,我们衣服破了,他叫他家的女人给补;活儿忙的时候,猪肉炖粉条子,我们的工钱,从来不少分文;谁家孩子太多,他还于外给点儿粮食;就是这个汪大老头,抗联开始的时候,他给游击队送粮食,大𥻗子,小米子,高粮米,光我赶着马爬犁,趁夜黑,就送了三次。”他转过身,对着调查员:
“这些你知道吗?”
他的帽子激烈跳动,台下一个笑的也没有。
“好,我再接着坦白交待。当年在乌苏里江边的倒木沟住,我给鬼子食堂挑水,看到食堂大师傅往饭盒里装饭,饭盒堆了一大堆,估计一百好几,我估摸这又是要进山‘剿匪’了,就是打抗联。我把消息告诉了抗联游击队,他们及时转移,鬼子扑了个空,回来还被游击队打了埋伏,一百多人全军覆没。还有两次,内线把情报传给我,我把情报交给游击队,在独木河和小木河,打了两个漂亮的阻击战,缴获两挺机关枪和一门小钢炮。我说的这些,是不是胡编乱造,你们到县档案科查一查就知道了。”
他又转身看了看调查员:
“建国第二年,我戴着大红花开了全县英模会,我的称号是‘优秀抗联地下交通员’,档案科有我的照片,还记录了我的事迹。转过年,我才从南面倒木沟搬到北面咱山窝村,我老丈爷没儿养老,叫我过来的。”
吴老倔讲完了,全场鸦鹊无声,好半天,掌声雷动。老支书眉开眼笑,民兵连长先走下主席台,抱着老倔的胳膊,把他扶下阶梯,悄声说:“好样的。”
没等谁宣布会议结束,大家纷纷往外走,一片惊喜的议论声。
调查员一言未发,脸色铁青。
事后,有人问老倔:“这些事,你过去怎么不说?”
“陈谷子烂芝麻,说它啥用,咱就认老老实实过日子。”
冬去春来,巧兰妈正给巧兰准备嫁妆,吴老倔家正准备娶儿媳妇。可是,大难又临头了。
把抗联有功人物当成走狗汉奸,公社调查员在吴老倔身上栽了跟头,本想为晋升副科级积累资本,倒还向党委作了检讨。这次又派他到山窝村来了,随社员劳动,一是消除把抗联功臣当专政对像整的不良影响,二是继续观察新形势下阶级斗争新动向。别说,他的阶级斗争嗅觉依然灵光。地里歇气的时候,小年轻照常开玩笑,有人学吴老倔作忆苦思甜报告,一边用手指抖动帽子,一边说“再苦苦不过六〇年”。
调查员立即展开调查,立即找吴老倔谈话,大队办公室里,桌子后还坐了个女速记员,公社来的。
“你向青年社员作忆苦思甜报告,说北大荒再苦苦不过六〇年,是吗?”
“是啊。”
“六〇年怎么就苦了?”
“吃豆秸,树皮,不苦吗?”
“万恶的旧社会你没吃草根树皮吗?”
“说实话还是说假话?”老倔这回多了个心眼儿。
“共产党当然听真话。”
“那好,我说实话,我没吃过豆秸树皮。”
“那好,”调查员向速记员说:“读一遍给他听听”
速记员朗声宣读了谈话记录。
“所记的属不属实?”调查员神色威严。
“属实,都是我说的实话。”
“那就请你签字。”
吴老倔签了字,还蘸着红印泥按了手印。
不久后的一个晚上,山窝村山窝大队大会议室里,黑压压一片,烟火明灭,烟雾弥漫。公社“阶级斗争新动向调查组”来了三个人,郑重宣布:
经严肃审查,贫农吴正根(吴老倔正名)系隐藏在贫下中农队伍里的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,是新兴的反革命分子,利用我国三年自然灾害的暂时困难,猖狂向党进攻,说社会主义吃树皮草根,不如万恶的旧社会。
结果,吴老倔被定为阶级异己分子,现行反革命分子,接受无产阶级专政。
结果,巧兰的婚事黄了。
结果,吴老倔披头散发,鼻涕拉撒,破衣罗索,在村路上走来走去,顶着雨,冒着雪,嘴里不住重复:“实话实说——实话实说……”
几条狗,跟在他后面,他时不时捉住一条,扯着两头后腿,倒背在后背,一路走去,群狗狂吠,孩子们争看稀奇,嘻笑喊叫。
山窝村,恐怖沸疼,夜里,鬼哭狼嚎。
二〇二六 春
作者简介

刘悦春老师
黑龙江省虎林市乡土作者。发表过小说、童话、诗歌、散文、文艺论文、格律诗、歌词。诗歌获过全国民间文艺“颐和园杯”一等奖,相声和歌词获过黑龙江文联赛事创作二等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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