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余饭后,煤油灯前,流松河村又传起了新闻。这次是万驴子和他媳妇生孩子的事。
“他没了卵子,怎么能生孩子?”
“难不成生孩子不用卵子?”
“老祖宗传下来的,生孩子不能没有卵子。”
“你们这些老爷们啊,就死心眼?他没有卵子,别人还没有吗?”
“嘿嘿嘿……”
“哈哈哈……”
“不可能,别瞎说,王秀兰可不是那种的人。”
“不管怎么的,人家生了个胖小子。”
“是啊,这回秀兰她妈该认亲闺女了吧,难道不要亲外孙儿吗?”
万驴子,大名响当当——万国胜,他和王秀兰的新生儿,注定是“黑人”,落不上户,爹妈没有结婚证。他姥姥早不认他妈这个姑娘了,户口本藏了起来,理由顶天立地——万驴子卵子有问题,恐怕要断子绝孙。
“秀兰妈可惹不起,那是狗见了都浑身哆嗦的主儿。”
“有啥惹不起的,好端端的一个大姑娘,私奔了,孩子都生出来了。她不也是干瞪眼,呵呵呵……”
“可不是嘛,有一年,一个游方道人路过咱村,说她‘前生乃上山之大虫’”
“怎么?前生是只大虫子?”
“呵呵,大虫啊,就是老虎。”
“老虎?我的天,公的母的?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乌苏里江完达山的关东军地下要塞,被苏联红军炸了个天塌地陷,小东山军火库也轰隆隆地上了天,军火零件飞得漫山遍野。事后,孩子们四处捡废铜烂铁,解放后的县废品收购站,有多少要多少,一手钱一手货。
小驴子专找铜,黄铜紫铜比铁贵多了。他拿了一些小玩艺,收购员看了看,说铜是好铜,得把上面那铁箍去掉。于是,小驴子回家,找来锤子和凿子,坐在大门后,分开两腿,在地上砸起来。
隔道对门的秀兰妈,正在做午饭,忽听砰的一声炸响,紧接着就是撕心裂肺的妈呀声,她两手沾着湿面,跑过来一看,小驴子躺在地上,脸上,两腿间,全是血。
“万大嫂万大嫂,不好了,快来呀!”她没命地喊。
驴子妈两手沾着水和米,跑了出来,两个女人心惊胆战之后,驴子妈架着一条胳膊,秀兰妈用手心托着一只眼珠,一根筋还连着眼眶,一步一步向县医院走去。
如年似月,手术室门开了,走出一个面无表情的医生,对两个女人说:
“那只眼和一个睾丸,保不住了。”
那就是说,小驴子只剩了一只眼和一个睾丸了。
驴子妈顿时昏倒在地。
一传十,十传百,传了今年传明年,就变成“万驴子没有卵子籽了”。
公社化后,红十字会民间助残,给大驴子(现在该叫大驴子了)装了义眼。二十岁的他,方脸大耳,仪表堂堂,成了人民公社社员。他和别人不一样,闲下来不蛮打疯闹,笑门门地看玩艺,要么就掏出从大队部拿来的报纸,闷着头看,能说出报上的事,讲出一些道理;收工后常站在路旁,听电线杆上的广播,他吹笛子,不识谱,跟着广播学,别说,还真叫他学了个差不离,公社汇演,他还得了独奏奖。
这一切,秀兰看在眼里,再也放不下。秀兰姑娘百里挑一,她一笑,花都不敢开,她一说话,鸟都不敢叫。秀兰对万国胜的好感,可不始于今日。小学三年的寒假,她跟爹去泡子里搅鱼,一连凿开两个冰眼,只有清水没有鱼虾,小秀兰跪在冰上,光着小手,捡别人剩下的小虾儿。小驴子看她小手冻得通红,在自己筐里捧了两大捧鱼虾蛤蟆,放到秀兰篮子里,看看有点儿少,又拎过去一条大鲫鱼。这在小秀兰心里,印下永远不忘的画面。
山坡地地荒草厚,年轻社员抢着铲草稀的垅,秀兰抢不上,大驴子把自己的垅让给她;秀兰的锄头沾满了泥,使劲刮,把木头刮锄板刮断了,第二天,大驴子给了她一个铁的,一看就是新做的。秀兰心里别提多暖和。山坡,地头,没人时,他两个常常说起来没完没了。
这事传到秀兰妈耳朵里:
“听说你和万驴子谈对象了?我告诉你,少和他来往。”
两个人还是好得要命,一次,秀兰偷偷往大驴子兜里塞了一个小莎果。晚饭后,秀兰妈脸不是脸,鼻子不是鼻子:
“你往大驴子兜里塞莎果了?你个下贱货。”
又有一次,晚上收工回家,妈指着她鼻子怒喝:
“瓜丸子少了两个,怪不得上工前我看你去了厨房一趟,是不是拿给驴子了?说!”
秀兰一个劲儿抹眼泪。
“不知好歹的东西,他上下都少了零件,我亲眼看见的,巴结个不能打种的驴,叫人笑掉大牙;好木头有的是,就非找个烂木头吗?我的脸都没地方搁。”她转身走了,回来时,手里拿了一条绳子。
“今天你给我个准话,和他断不断?”
“呜呜……”
“断不断?”
“呜呜呜……”
秀兰爹是个老实人,不当家,心疼姑娘:“你就答应你妈吧,说句软乎话。你你你也别发火了,拿绳子干什么?快放下吧。”去抽她手里的绳子,被她一把推开:“滚!”
小弟弟吓哭了,也来抢绳子,被一把推出老远,顿在地上。
“我再说最后一遍,断不断?”
“呜呜呜……呜呜呜……”
三把两把,秀兰被反手捆了起来,绳子一头拴在门框顶上。
“我告诉你,你要跟了驴子,我就没有你这个闺女,你也没有我这个妈!”
小弟弟哭出声来。
“什么时候答应了,什么时候给饭吃。”
小弟弟惊恐地看着妈。
夜深人静,小弟弟解开姐姐背后的绳子,摸黑塞给她两个烀土豆,悄悄说:“姐,你吃,你快吃。”
秀兰摸到自己小屋里,打了一个小包袱,叫过弟弟,在他脸上亲了一口,呜咽着摸出门去。
出门捡了金元宝,万国胜妈喜从天降,杀了两只大公鸡,国胜爹去流松河里捞了一大盆冷水小鱼虾,摆上酒席,请来村干部,请来老亲故邻,给儿子办了喜事。
没有红喜字,没有红腰带,没有蒙头红,也没有结婚证书。农家,由其是大山里的人家,只要请来老亲故邻村干部,就合规合理。秀兰没办法,拿不出家里户口本,办不了结婚证书。
秀兰妈警告儿子,不许去姐姐那里,她不是你姐姐了。
头年恩爱,二年显怀,第三年,大胖小子抱在怀。这不,村里议论得扬而翻天。
“他没有卵子,别人还没有卵子吗?”这话传到万国胜老妈耳朵里,老太太怒不可遏。拿了一根长棍子,走街串巷,身后跟了一群狗,呜呃汪地叫翻了天,边走边骂:
“哪个死不了烂嘴丫子的狗东西,说俺儿子没有卵子籽,是好样的你出来看看,看看俺儿子卵子籽能不能给你种上,保你生儿子……”
无独有偶,另一条街上,秀兰妈手拿绳子,后面跟了一群狗,呜呃汪地叫翻了天,边走边骂:
“哪个死不了烂嘴丫子说俺闺女偷汉子?有种的出来当面锣对面鼓说道说道,藏头王八缩头龟家里喳喳算什么本事……哪个骚货说的?说俺女婿没有卵子,没有两个,还没有一个吗?哪个不信,出来试试,看看能不能给你种上,保你生儿子……”
说罢,弯腰抓住一条狗,捆到树上,撅来枝条,边打边骂:
“狗东西,我叫你造谣,我叫你造谣!”
大人小孩,男女老少,看光景的越来越多,流松河从来没这么热闹过。
作者简介

刘悦春老师
黑龙江省虎林市乡土作者。发表过小说、童话、诗歌、散文、文艺论文、格律诗、歌词。诗歌获过全国民间文艺“颐和园杯”一等奖,相声和歌词获过黑龙江文联赛事创作二等奖。
